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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學講堂

義學講堂(紀要)|馮浩楊 / 論《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中的戒律觀

主題:義學講堂(紀要)

(2026年第10講)

        2026年9月20日19:30,由道教義理學研究會主辦、《道教義理》編輯部承辦的「義學講堂・義學研究」2026年第十講順利舉行。本次研讀通過騰訊會議平臺線上舉行,共有海內外學者、碩博士生及道學愛好者等120餘人參加。山東大學猶太教與跨宗教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馮浩楊擔任主講人,英國利物浦大學數學系博士侯思澤、道教義理學研究會會長萬勇擔任與談人,道教義理學研究會秘書長金日成主持全程。


 講座環節

馮浩楊以《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的戒律觀為核心,從戒之體、戒之心、戒之行、戒之歸四個層面,系統闡述了該經以道性論為本體依據、以「性戒」為核心概念的戒律思想體系。

一、引言:道性論與戒律觀的交匯

馮浩楊首先指出,重玄學為尋找不執於「有」「無」「玄」等相的道體,採取不斷「遣除」的進路,對「道」的形而上學闡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經《本跡經》「無本可返」之說及成玄英「虛通之妙理」的闡釋,道與人的距離似乎愈發遙遠,人何以能修道成真成為亟待回應的問題。道性論應運而生,正如李剛先生所言,道性問題是隋唐道教普遍關心的重大理論問題,證明道性無處不在、遍寓萬物,是要給道教的修道理論奠定最終依據。

《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亦名《七寶莊嚴經》)共十卷,講述元始天尊在七寶城中為海空智藏及諸天聖眾演說一乘海空智藏妙法。作為重玄學宗趣由「道體論」轉向「道性論」的代表經典,學界研究多集中於其道性論,對其戒律觀則鮮有專門探討。馮浩楊指出,儘管《海空經》並非專門戒經,但十卷本中不僅設有《持誡品》一卷,有關戒律的論述亦散見全文各處,後世《雲笈七籤》亦曾引用經中「漆盤之喻」用以說戒,可見其在戒律觀上有尚待發掘的研究價值。

二、戒之體:道性為戒體

馮浩楊指出,《海空經》不以南北朝以來的道體論為理論基礎,而是借用佛教法相說,通過否定「有相」「無相」「非有非無相」三種觀法,破除斷見、狹見和或見,最終將法相的有無與眾生的需要聯繫在一起,認為法相是一種「亦空亦實」的存在。修行之可能,正在於法相落實於眾生而顯為道性。

就道性的「淵寂」而言,其深奧寂靜、無形無相,是為「無」;就其「應感」而言,道性雖寂,卻能感應眾生修行而顯現,是為「有」。但道性的「有」不是世間有質礙的有,其「無」亦不是一無所有的空無,而是「妙有」與「妙無」的圓融。這便是對重玄學「遣之又遣」之旨的貫徹——先遣「粗有」,再遣「粗無」,進而遣「非有非無」,層層遣除,直至「妙有妙無」不二之境,方契道性本然。

這種道性,眾生平等有之:「眾生道性,不一不二,究竟平等,猶如虛空,一切眾生同共有之。」道性表現為識神初起時的淳善狀態,此「淳善」並非與惡相對待的善,而是一種不滯兩邊的絕對清淨。

然而,與道同體、理應清淨的眾生何來作惡一說?天尊回答說,種種惡緣皆由六根所引。眼根攀緣色相,生漏生惑,漏生則可能招致惡果。凡夫若不攝六根,六根就如惡馬、惡象、佞臣、惡子、惡盜,令人遠離海空智藏而輪回受苦。馮浩楊指出,天尊的回答雖具體解釋了「惡因何而起」,卻忽略了一個更根本的邏輯前提:先天的淳善何以能孕育惡的潛能?經中由決理真人提出此問,天尊以「日光」為喻回應:太陽並非永遠正照,時而日蝕、偏斜,心法亦然,它是不同於冰、琉璃、香篋這些靜法的動法,處於變化之中,故容易被染著。即如盧國龍先生所言:「人心中本有自然之道性,也在動用中時隱時顯。動用也就成了蒙蔽眾生道性的因緣。」但罪過並不會改變道性本身,煩惱只是如黑雲蔽日般掩蓋了道性。

在此基礎上,《海空經》提出「性戒」概念,其云:「一清淨戒,即是性戒,自性恆淨,能持已犯,已發露心,還受清淨。」馮浩楊指出,「性戒」並非指某種具體規範,而是以眾生本具的清淨道性為本體依據的戒律本體。道性是體,性戒是體在戒律層面的另一種表達,二者名異實同。就道性之「妙無」而言,道性超越常斷、善惡,故戒律既能補救過愆,又能防護未起之煩惱,其終極歸趣不是外在的行善積德,而是「去蔽復性」。就道性之「妙有」而言,道性能「應感」眾生修習,隨緣應變為眾生戒、仙戒、真戒、聖戒等針對不同群體的淨戒。

三、戒之心:持戒的內在動力

馮浩楊指出,《海空經》認為心的動用是蒙蔽眾生道性的因緣,惡果的產生根植於心之「能動」,落實於六根之「染著」。因而對治之道,亦當從「修心」與「攝根」兩端切入。

修心之始,在於發心。《海空經》強調發心先於行為,發心不僅是修行的起點,更直接決定行為的果報。同樣的善舉或罪行,因發心的不同,所得的賞罰亦不相同。《海空經》中的「發心」首先指最初發起的向道求道之願,即「初念之心」。正因為心是「遷動不定」的活體,才既具有攀緣染塵的可能,也具有發起向道之願的能力。心識的空性不僅為回心向道、棄惡從善提供了可能性,亦表明從善是為了遣惡執,但如果止於從善,便又陷於執著之中,修行者應當由善入空,由空入道,層層遣除。

落實於持戒,首先要求具備「信心」,這是對一乘海空秘密寶藏的信仰,亦是對淨戒的一心信奉。信心展現為護戒的決心。《持誡品》中載有「漆盤之喻」,馮浩楊指出,此喻中的海指生死苦海、業海,魔賊是煩惱的象徵,渡海者的「不受誘惑」「寧死不與」正是金剛般護戒之心的表現。經中選擇「漆盤」而非「舟楫」作為象徵,應有深意:其一,漆盤不僅是工具,亦常被當作雅器或禮品,喻示戒律之珍貴超越現實價值;其二,舟船在海上航行仍需船槳及人的駕馭方能抵達彼岸,但漆盤浮於海上僅自然漂流,只要守護好它便能抵達彼岸——這似乎在說,只要信守戒律,無需額外造作,便能自然回歸道性。

馮浩楊特別指出,《海空經》強調淨戒非僅自度,而在「廣利天人」「普令眾生」同得安樂,淨戒本身即是大乘之戒,因而「普度之心」也應是持戒內在動力之一。經中明確區分:出於求個人福報、名聲等「利己之心」的持戒,並非真正的修行;唯有「度脫一切諸眾生者,是名護持淨戒」。《普記品》特意區分「敬田」與「悲田」,並以悲田為勝——敬田是禮拜供養三寶的個人信仰層面,悲田則是不擇對象的慈悲供養,功德大到「虛空不容」。

四、戒之行:五種淨戒的實踐

馮浩楊介紹,《持誡品》中元始天尊開列五種淨戒:一者道戒,二者聖戒,三者真戒,四者仙戒,五者眾生戒。

眾生戒是尚未成真、仍在輪回中生死流轉的一切生命所應修持的淨戒,表現為三戒、五戒等具體戒條,屬於較基礎的戒律。其修行指向在於遣除「我執」與「身執」,先「觀身不淨」,逐步觀想身體各部位為不淨,破除對色身的貪愛;進而反思主體「我」的真實性,覺察身體不過是因緣假合而生,「我執」與「身執」由此得以遣除。

真戒與仙戒在經中合併論述,受持的前提是舍離世俗貪著:要求學道之人舍離世間榮祿與財物,不作販賣欺誑,不蓄金銀珍寶;飲食上強調日中一食,知足少欲,不食五辛;不觀聽伎樂之聲,遣除對美聲的貪著;「不懷諂曲,不嫉佞心」,遣除心執。此外,真仙戒亦嚴令禁止占卜:「亦不占相手足面目,不作卜筮。」馮浩楊指出,這種戒律看似與「道教擅長占卜」的流俗觀點不符,從思想史上看反而是對道教傳統的延續,而從重玄學「遣執」的立場看,占卜是對「未來實有」的執著、對「吉凶結果」的分別、對「外在天命」的依賴,三者必然遮蔽道性,皆為修行的障礙。

聖戒的對象是發心出家、舍離世俗、專志修道的修行者。聖戒修行首在舍離所愛,不限於財物,更包括六親眷屬、奴婢僕從等一切世間所愛。出家之後,要求「奉持禁戒,威儀不缺,進止安詳,無所觸犯,乃至小罪,心生怖畏,護戒之心,猶如金剛」。然而僅停留在「身出家」的形式上,仍可能執著於出家之相,墮入新的執著。為此,卷七《平等品》提出「解行出家」:「解行出家,則真解脫。」解行使得心無有傾動,即是無執,使「身出家」進展到「心出家」。

馮浩楊強調,以上四種淨戒雖表現為具體的行為規範,但無時無刻不在貫徹重玄學「遣執」的宗旨,那些被捨棄之物正是執著的各種具象化。四種淨戒並非修行階次,彼此之間亦無統攝關係,而是針對不同修行階段、根器的不同修行方式。但道戒不同,它並未言及具體的行為規範,而是展現出超越並統攝一切的究竟境界。經中說:「所言道戒是一乘經秘密寶藏,生種種相,行所謂百八十戒、三百大戒,無戒之戒,亦非有戒,亦非無戒;非非有戒,非非無戒;亦非常戒,亦非斷戒;非斷常戒,非非斷常戒。譬如虛空,一切善法因之增長。」此處運用一連串的「非」與「非非」,便是利用雙遣雙非的方法不斷遣除戒相,層層剝落對「有無」「常斷」以及「非有非無」「非常非斷」的執著。故而道戒並非沒有戒,而是持而不執、戒而無戒,超越「戒」與「非戒」的「無相之戒」。

五、戒之歸:五種道果的境界

馮浩楊指出,《海空經》在《序品》中列有五種道果:一地仙果,二飛仙果,三自在果,四無漏果,五無為果。五種道果因「習於五事」而得,與淨戒的內容有所聯繫,故而持戒修行的歸宿亦當是這五果。但須注意,道果與淨戒雖數量同為五,經文並未將二者一一對應,五種道果的差異性源自修行程度的不同,而非所持淨戒的不同。

地仙果是道果中較低一品,以「以大地為居所,以長生為特質」,其修行方式與飲食戒律密切相關。飛仙果的修行與持戒聯繫更為緊密,仙戒的舍離世間、善攝六根、遠離染著、堅決護戒,在其中皆有體現。自在果要求修行者「善達禁戒、種種威儀」,嚴格的戒律行持是獲得此果的前提。無漏果要求「常修戒行及諸妙典」,持戒與道果因行果證的關係在此再次得到體現。無為果是五果中最上究竟之果,得無為果者超越生死而得長生,超越毀變而能應變,達到「無所有而無所不應」的最上境界。馮浩楊指出,無為果與道戒、性戒本質上是一回事,無為果所證境界,與道戒、性戒所顯本體,實為一體。二者皆超越二元對立、體用不二,同是重玄學「遣之又遣」後的究竟本體。在這個意義上,持道戒即是證無為果,證無為果即是復歸道性。

六、結語

馮浩楊總結,《海空經》借法相說立道性論,以「性淨」與「事染」之分為戒律安立本體與目的之雙重依據,進而提出「性戒」概念,將持戒的本質規定為「去蔽復性」。這一轉向使戒律從外在的行為規範升華為顯發道性、契入重玄的修行法門。《海空經》之旨歸,是要以道性論解決「道與人愈發遙遠,人何以能修道」的時代困境,戒律則是以修行之「有」對治虛無之「空」。既不以繁瑣戒條束縛身心,亦不因究竟無執而廢修行方便,而是在「有得戒」與「無得戒」的對立同一中,找到一條從有為到無為的路徑。


     與談环节

與談環節中,侯思澤博士與萬勇會長分別發言。

侯思澤博士對本次《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戒律觀研究成果給予肯定。他認為,研究以「體、心、行、歸」為框架,將散見的戒律內容系統化,契合本經重道性論、不重條規的文本特點。其區分「性戒」與「事戒」具有關鍵理論價值:事戒是戒律的現實載體,性戒為戒律奠定本體論與目的論根基。他還梳理了道性、性戒、道戒、無為果四層概念的邏輯層級,指出這一區分釐清了「本來具足」與「修行證果」的關係,為《海空經》的深度解讀提供了新思路。他提到這一專題在學界較少,此研究把戒律安放在整套義理體系中,有很好的示範意義。

萬勇會長圍繞《海空經》作者問題與道教經典的整體性特質展開談辯。他提出,佛教護教文獻中對道教的記載多有不實,《甄正論》所稱玄嶷「東都大弘道觀觀主」的身份並不可信。針對經文教理「類佛」的觀點,他認為二者僅結構範式與語彙背景相近,屬時代共通文風,不能簡單判定為因襲。他強調道教經典是互釋的整體,《海空經》修學須以靈寶經系的義理為基礎;並指出《本際經》與《海空經》是道教現存經典中唯二號稱「一乘」的道經,研究應兼顧這一點特性,或可在義理層面分別與《華嚴經》《法華經》對照分析,以期得到新的發現。

本次講座系統梳理《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以道性論為本體依據的戒律思想體系,深入解讀其「性戒」概念及五種淨戒的實踐次第,為道教戒律研究與重玄學思想史研究提供了扎實的文本分析與理論闡釋。講座在熱烈探討中圓滿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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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系統性推進道教中國化及促進道教義理學術交流,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由道教義理學研究會主辦、《道教義理》編輯部承辦的「義學講堂」正式推出。

      「義學講堂」以每月1-3期的形式,通過騰訊會議或ZOOM等線上平台進行,每期持續約1至1.5小時,內容涵蓋「文獻研讀」與「義學研究」。活動詳情將提前一週於《道教義理》期刊官方網站及「Daoist義理」微信公眾號公佈。誠邀道教界、學術界及有興趣人士參與,共同深入道教義理之現代詮釋與發展。


 (文章來源:道教義理學研究會)



發佈日期:2026-09-25 瀏覽: